有人把心裡的書拋進洞裡。《花樣年華》劇照。

我把書通通放進樹洞裡。洞很大,能容下一個小孩,我放進去的書,有詩歌,理論書,關於愛情的,談論革命的。我只留下幾本育兒書,占卜書和科幻小說,待我流浪時細讀,其餘一古腦兒都傾倒進樹洞。然後書一直下墜,沿樹幹直入泥土,地底,地幔,地心,地幔。幸運的話,它們可以地球的另一端,我所在之地的對蹠點,如泉水噴發而出。書的噴泉,就像一棵樹。

許多年前,有一個殖民者在樹底下覺悟了。他拿了一本書和一枝槍,離開了帝國,乘船來到後來我所身處的殖民地。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帝國太繁榮了,人們在頻頻撲撲之中,養成了互相取暖,分享體味的習慣,一種前現代形式的公共性。他明白,人的體味是獨特的,但在公眾地方,你永遠嗅不到自己的體味,別人自然也嗅不到,除非你的體味是病態地那般濃烈。他不願有濃烈體味,他只珍惜自己輕淡而細緻得複製不了的體香,於是他離開了。直至多年後,他將書、槍跟裝著自己體香的香水瓶都放進樹洞裡去。

我少年時就聽過這個故事,覺得特別孤獨。少年孤傲,其孤在傲。我一直不願承認,自己其實不怎麼樣,於是在潛意識裡,就得織起一張用孤獨構成的保護網。世界是俗氣的,人皆蠢貨,城市是一個壓迫質樸的空間,時代永遠與你不合,而你才心安理得的拋下一句鏗鏘的「不合時宜」。有個看似睿智的說法是:所謂「同代人」,不是同一個世代的人,而是分享著共同經驗的人。你,或說是我,在孤傲中尋覓同代人,有人跟你讀一樣的書,說類似的行話術語,在某些重大社會事件上,跟你表現如出一轍的情緒,發出共鳴的怒吼。你滿心歡喜,引為知己,你願意解開胸前鈕扣,露出胴體,像某個民族一般跟別人對看胸前的圖騰紋身,作為同代人的記認。我曾經認為,這樣記認,像生命一樣寶貴。

我在中年過後才決定葬書 — — 把書放進樹洞裡,也許連同我自胸前拓印下來的紋身。我走出房間,呼吸那個所謂體制化的城市空間裡的可人芳香,同時看看同代人。同代人熱情地與你擦身而過,逐一逐一,三五成群,大家都與你熱情地交換一個眼神,但就只一眼,就別過去了。他們一起參與一個接一個的流行文化儀式,一同悼念某過你不認識的老詩人,共同表現出對某種社群觀念的堅實信仰 — — 而他們對這信仰的虛妄心知肚明,只是不說破,尤其不在少年人面前說破,好等少年人如當年的你我一樣,相信「同代人堪足排遣孤獨」的美好說法。

柯希莫男爵好像說過這樣的話:「許多年以來,我為一些連對我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理想而活著,但是我做了一件好事:生活在樹上。」老了,柯希莫男爵在樹冠頂一躍而起,抓住氣球繩索,跟著氣球消失在空中。他的墓誌銘寫著:「柯希莫,生活在樹上,始終熱愛大地,升入天空。」裡面沒提及同代人,沒提及信念,只說到樹,大地和天空。我抬頭望向樹洞所在的樹,樹太高了我攀不上去,只有一串串的書像果實懸吊在枝椏。我繼續伸手摘下樹上的書果,將小說,史書,哲學雞精書和政治書拋進樹洞,卻重新留下一本薄薄的詩集,跟一部厚厚的哲學原典。我想起那個殖民者,他最終揀了書,而不揀帝國裡的人。我現在要跟他做一樣的,除了:我沒有一枝可拋進樹洞裡的槍。

(《明報》世紀版,2021年9月9日)


左圖:手遊中的何鐵手;左圖:劍手維奧的猛意。

意大利劍手維奧(Beatrice Vio)拿了殘奧劍擊銀牌,我特別留意她拿奬牌拍照的手勢。她用食指和姆指拈著獎牌,手背向外提在下巴前,像是「拿著大餅要吃下去」 的手勢,並襯著她一臉陽光般的笑容。但她提牌的「手」,雖然栩栩如生,其實是她的義肢。這位沒有一雙前臂和一雙小腿的劍手,運起劍來相當勇猛,至於而她提著劍的「手」,原來連「手」也不是。她在沒有手掌的前臂截處,先裝上接合環,再直接把花劍套上。跟很多劍手不同的是,維奧不是用手提劍,而是「手劍合一」。

她這一形象,令我想起金庸筆下的何鐵手。美女五毒教主,樣子甜美,一身花枝,但用起毒來,殺人不見血。但她最令人覺得邪氣的,反而不是用毒,而是她的「鐵手」:一個直接裝在截肢上的鐵鈎,可以給她用來放毒。這個角色我本來喜歡,後來就給金庸寫壞了,著她拜入「名門正派」華山袁承志門下,還彆扭地替她改名「何惕守」。名字迂腐得很,也連隨把她「鐵手」的邪氣也廢掉了。

畢竟金庸還是正派人,何鐵手這種角色設定注定是邪派的。她的邪,不只在用毒,也在她的「不健全」:她自斷手掌再造鐵手,不是疾病或受傷,而是為修練邪功而刻意為之。性質上,似乎跟「欲練神功,揮刀自宮」差不多了吧?用現代的說法,這大抵是健全主義(Ableism)作祟,視身體完整才是正氣,天殘地缺,免不了絲絲的邪意,更何況是主動以自殘來換神功呢?岔開一句,楊過是金庸小說中唯一的殘疾主角,那怕他武功再高,再情深,再有主角光環,他沒了一臂,就永遠正氣不起來。

回說何鐵手。我一直懷疑她的原型是《小飛俠》(Peter Pan)的反派角色鐵鈎船長(Captain Hook),再遠,便得追溯至凱爾特神話中的努亞達王(Nuada)了。努亞達王驍勇善戰,但在一次戰鬥中失去了手臂,由於在傳統上,殘缺的人是不可當國王的,努亞達於是失去了王位。後來幾番波折,努亞達終於在神醫幫助下,接回了銀臂,因而重獲武力,並奪回王位。我喜歡這個神話,原因是它雖然也宣揚了「殘缺即失去權力」的意識形態,卻提倡了另一種既反健全主義也反人類中心的想法:可以將力量不足(或有缺陷)的身體跟非生物性的外物接合起來,而合體成一個比健全身體更強大的Cyborg。

所以我才喜歡仍叫何鐵手的何鐵手啊。

近日殘奧新聞不少,但自然遠不及奧運矚目。主流媒體總是刻意為殘奧朔造這樣一種形象:這是一個殘疾運動員絕地反擊、「證明」他們即使「不健全」、卻仍能如「正常人」(健全人)一樣進行高水平運動的比賽。早有不少人注意到,此項比賽原名叫Paralympic,借希臘語para有「平行」之意,將之理解為「平行於Olympic的另一運動會」,那麼,我們最好就學學台灣,音譯它作「帕拉林匹克運動會」(簡稱「帕奧」),並視之為 「另一場運動會」,而不是奧運的「殘疾人」版了。

關於「殘疾人」這個標籤的種種問題,姑且不論;我也不想落入太過基進的反健全主義套路,將「少了一隻手」跟「有齊兩雙手」視為完全對等而無「缺陷vs. 完整」成份對立的兩種個人特質。我只想說的是,維奧作為一名劍手的精采之處,不在於她是什麼「生命鬥士」的典範,而是她手劍合一的cyborg姿態,是我在今屆帕奧中看過最型的運動員形象。

(《明報》世紀版,2021年9月2日)


Paw Patrol, ensemble!

文青的自負令我曾經對所謂「兒童劇」不屑一顧。那時的心態大概是這樣的:我初涉高層次的劇場美學,對自己的美感判斷力也有點信心,看劇口味亦愈漸揀擇。我給自己的說法是:一個成熟的審美者既應知道客觀的審美標準,也要建立自己的品味,而兩者不能相差太遠。可以想像,太年輕的我自然看不起流行作品,也對那些主要以兒童為目標觀眾的演出心存偏見,總覺得兒童判斷力不高,作品自然不會深刻到哪裡。影響所及,連帶對於兒童文學,跟以兒童為對象的電影,也同樣瞧不起。

終於我為自己的驕傲自大而得到了報應。大兒子出生後,出於現實需要,也出於為人父母的惰性,我開始鑽研電子奶咀的美學。坊間誤解,所謂「電子奶咀」是指手機,其實應該是指給孩童看的短片。一歲前不應該看手機,道理我懂,正如我知道責罵不是教仔好方法一樣,理念歸理念,操作上也得隨機應變。自問在掌捏出動「電子奶咀」的時機和頻率上,尚算有點心得,真正令我費煞思量的,卻是在選片問題上。即使我已是三孩之父,電子奶咀使用次數不下千百,我依然不明白,為何嬰孩總是沉迷ABC Song?為什麼「The wheels on the bus go round and round」總是百聽不厭,萬試萬靈?

多年後,跟一位沒有兒女的朋友閒談。朋友問我,你作為一個文化評論人(!),如何選擇「電子奶咀」給兒女呢?我施施然冷笑一聲,氣定神閒在手機裡點出一個名叫CoComelon的YouTube頻道。Watermelon?朋友問。CoComelon呀,我叫道,然後便興高采烈地分析頻道影片的種種美學設定。那是一個以播放英文兒歌MV為主的頻道,MV都是一些畫功細緻的電腦動畫,其剪接、鏡頭構圖、乃至故事線設定、人物設計等,都相當精巧。我還對朋友說,是新手父母的,十居其九都看過這頻道;不是父母的,十居其九都不曾聽過。

我一邊說,心裡便記起了當年的那份文青自負。我忽然明白,給兒童看的作品絕非水平較低,而是自有其美學。而像我這樣一個文青父親,亦不應以為童書童戲內容淺白,就忽略其形式的構作。故事結構還是要清晰嚴謹,角色設定仍然要合情合理,至於那些台燈聲、鏡頭調度剪接、或是文筆修辭等,沒有一樣可以忽略。我甚至一度考慮過,要不要找一部形式優秀的兒童動畫,作為大學課堂裡講授電影敘事的教材呢。我可是說真的。

暑期將盡,孩子們一直嚷著要去街。有天經過一個地鐵站裡的廣告燈廂,八歲的大兒子忽然說:「我要看Paw Patrol!」,我抬頭看,是一部名叫《汪汪隊立大功電影版》的電影廣告。我問妻,妻說,這陣子他們三隻在家裡煲的DVD,不就是這幾隻狗嗎⋯⋯且慢,我好像記錯了,說要看Paw Patrol,應該是兩歲小女兒吧?我糊塗了,大兒子跟小女兒相差六歲,中間夾著差三歲的二兒子,明明相距很遠,為什麼偏會看上同一套卡通?上一次我同時帶三兄妹進戲院,是去年看《湯瑪士小火車》,就是那輛被評為「樣子很恐怖」的火車頭。結果,兄妹仨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Paw Patrol電影長一點五小時,完場時我馬上看看小女兒有沒有睡著,卻發現她仍眼碌碌的盯著大銀幕。我柔聲問她,好看嗎?好看。她說。那妳鍾意誰呢?我鍾意Skye。她說得堅定。Skye是一隻䧳性貴婦狗,制服粉紅色,電影裡她為阻止捕雲器釋放黑雨雲而釀成暴風,竟駕著飛機撞向捕雲器,臨撞前才自機艙彈出,最後優雅地著陸。

看到這一幕,我竟然想起在《復仇者聯盟》中,Ironman將核彈扔進蟲洞,再從洞口逃出來的一節。我得承認,看這部適合兩歲小女兒看、也適合八歲大兒子看(他說要做那指揮若定的人類隊長Ryder,一個十一歲男孩,大兒子要代入他應沒難度)的電影,我是有看Marvel電影的快感。

(《明報》世紀版,2021年8月26日)


鄭問的自畫像

在電影《千年一問》裡,已然謝世的鄭問雖未出現,卻一直存在著。電影的第一個鏡頭, 是拍攝他家中的工作房,畫外音是其妻訴說著這間房子的種種。然後鏡頭移動,彷如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著房子的一切,從房間,樓梯,直到大廳。一群電影工作人員正包圍著鄭問的妻子,原來剛才的畫外音正是由此而來。忽然,一個淺棕色的背影現身於鏡頭右方,那是一個略胖、背部因有點年紀而微曲的中年男人身影,然而歲月已帶著這中年背影步向晚年。台灣漫畫家鄭問於2017年逝世,享年58歲,死亡把他定格在這個穿著淺棕色外衣的形象上,電影裡,這個形象是繪畫出來的,不是用鄭問的水墨或工筆風格,而是簡潔而質樸的漫畫風。

當年鄭問猝逝令人意外,或許因為對現代人來說,58歲並不是一個應該面對死亡的年紀。尤其像鄭問這樣一位已半步踏進神壇的人物,除了意外,惋惜之情當然亦多。紀錄片《千年一問》是間接傳記,主要由訪問熟悉鄭問的人所組成,如家人,助理,工作伙伴,以及欣賞鄭問的漫畫行家。我對鄭問的認識,始於他以水墨入漫畫的風格,喜歡,卻未到漫畫迷的那份痴迷。令我意外的是,《千年一問》談得最少的,居然是他的作品,但轉念想,也對呀,紀錄片不是評論,作品分析留給評論人和學者吧。這類紀錄片的任務就是要把一個神格化的形象還原成有血肉有肌理的人,導演王婉柔是《他們在島嶼寫作》的核心創作成員,《千年一問》大有類似風格。鄭問作品有大氣,其驚為天人的畫筆光芒把鄭問人性一面掩蓋了,而電影則塑造了一個有天才形態、心有憂鬱、卻又不過度沉溺也不過份表露的鄭問。

我特別喜歡的一段:電影中訪問了鄭問的姐姐,她回憶小時候的鄭進文(鄭問本名)很喜歡看漫畫,甚至會跟著臨摹。其他小孩拿到零錢,都會買吃的,只有鄭進文會買墨水和顏料。姐姐還說,他會伏在神廟地上畫畫,最喜歡畫的是門神。電影中還展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神像畫,據說是鄭進文九歲時畫的,鄭母覺得畫得美,就保存了,後來再傳給媳婦。很久以後,到鄭進文長大了,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天賦,卻沒有在現實世界中得到相應的認同,他只有向家人抱怨:我畫得這樣好,為什麼沒得到認同?就是這一問,鄭進文便改名「鄭問」。

《千年一問》的戲名,氣勢磅礴,但若回到這響噹噹名字的起源,卻是很個人、很青澀的。「我有才華,為什麼無人認同?」 這幾乎是每一個慘綠青澀少年必問之題。以後,少年亦只能花一生的時間去回答。絕大部份人得到答案是:原來問題問錯了,我得承認,我根本沒有什麼才華。只有極少數人,如鄭問,最終用自己幹出來的成績,將問題乾乾脆脆地廢去:我有才華,最終也得到認同了。

電影裡收錄了一個舊訪問片段,是鄭問在日本發表《東周英雄傳》得到巨大成功後做的。他對記者說,在台灣,一部作品哪怕再受歡迎,二三十期連載完了, 大概也只有十來封讀者來信;但在日本,在作品第一期發刊以後,他就收到上千封信。少年狂傲,但少年也脆弱,沒有在生命中某個適當時機獲得跟自身才華相匹配的「認同」,對上述問題的解答方式,亦會按著不可預知的迥異軌跡發展,同時將少年的脆弱也帶到中年去。

幸好少年鄭問不是。其餘的,都是歷史了。

電影以台北故博物院的《千年一問:故宮鄭問大展》收筆。展覽所呈現的,是一位大師在現世中的表現,相對地,電影卻揭開了一個真正具備天賦的人,怎樣在世上畫下他的墨跡。我特別鍾愛鄭問所畫的背影,像《刺客列傳》中的聶政。電影裡那棕色背影最後現身展覽現場,背景輪廓晃惑不定,或許是特效技術所限?又或許,是鄭問漫畫化的psyche,如影隨形的殘留在讀者心中。

(《明報》世紀版,2021年8月19日)


圖:小女泳衣的款式

跟卡夫卡一樣,我的泳術是家父教的。幸好我自小身形肥壯,贅肥橫生,而家父則身材中等,沒卡夫卡和父親在身形上的那種巨大反差。卡夫卡為其瘦弱而自慚,對壯碩的父親有著充滿罪疚的敬畏,我對此可謂毫不同情。家父教我游泳,純然是一件上代木訥的父親少有的親子樂事,我自然特別記得。那幾個炎熱的暑假,家父都帶家兄和我到泳池游泳,他以土法教導,總是不斷叫我把頭潛入水裡,上水吸氣,再潛下去;然後拉著我雙手,著我身子浮起,再叫我不斷踢腳,在水裡前進。如此反覆操練,再將動作湊合起來,自然就懂了。最後,在某年一次家庭staycation(當年也有這種活動,只是不這麼叫)裡, 在一個幾乎無人使用的酒店泳池裡,我正式學懂游泳。

據家父言焉不詳的神話式說法,他是在港島海旁某處學懂游泳的。所謂「學」,只不過是一群少年膽粗粗跳進海裡,亂抓亂撥,浸不死,就學懂了。觀乎家父教我的土法,此說未必全是事實,但碓實有些根據。我不願意再把土法傳給兒女,每年暑假,便替孩子們找合適的泳班。兩個兒子到三四歲才開始上泳班,一開始就自己上課;今年到小女兒學泳,她未足三歲,泳班規定是親子課,要家長陪同,那意味著:女兒全程浸在雙腳遠遠不著水底的訓練池裡,我就全程擔任她的浮床或水泡,確保她一直維持在水平面附近。

游泳非我專長,但相對於我土法學泳的經驗,這種親子泳班的教法,確是比較科學。每一堂,我的主要任務是以不同的姿勢,或抱或拖或托或拉著小巧的女兒,再捉著她的手或腳,做教練指導的標準游泳動作,一個橫池後,再哄女兒自己做。女兒在第一堂時自感陌生,不肯下水,更不願把頭潛入水裡。但嚴格的教練則對我這個溺愛女兒的父親說,要逼她做,早點習慣水,以後就不怕了。教練見我猶疑,就一手接過我懷中的女兒,抱著她下水,將她的頭身都沉入水裡,一秒後才回到水面。女兒一呆,似有點受驚嚇,然後眼腔一紅,嘴角下彎,似乎馬上便要哭起來。這時教練對女兒扮了一個鬼臉,柔聲叫她伸手捉著一隻早就預備好、浮在水面的黃色小鴨。女兒雙手捉小鴨,水滴仍留小臉上,可她雙眼居然不紅了,也沒有要哭的異樣。

我抱回女兒,覺得很神奇。幾堂過後,女兒已變得很勇猛,兩歲半的小人兒,自然不懂很多複雜的游泳技巧,但起碼她不怕水,或者說,她願意跟水在一起。她會毫不猶疑地從池邊一躍而下,噗通一聲,便落入水中(見鬼,這是我至今仍不太願意做的事);她又會借我的支撐浮在水面,雙手雙腳亂抓亂踢,似乎很有鬥志的要「游」往對岸。到差不多到達對岸池邊,我也會裝作緊張地跟女兒說:「Touch!」 ,她便把手伸出去,輕輕觸碰池邊一下,終點到了。這時我就在她身後,怔怔看著她嫩滑而很有baby fat的小背影,忽而心神飄往太空,想像他日某處,女兒竟成了一名游泳選手,專注而凶猛地跟自己和時間競賽。

生女當如何詩蓓,多麼美好的表述啊。

我游得不快,動作瑕疵很多,但我知道水,願意跟水相處。我可沒興趣像卡夫卡那樣,高談自己怎樣「不懂游泳」。泳班下課後,我請工人姐姐把女兒帶回家,我則獨個兒留下池裡繼續游泳。游泳是一個人的事,正如跑步,也正如我兩個兒子早已揈開我的手,獨個兒跑到池裡上課了。許多年後,女兒大概不會跟我一起游泳的,也正如我自從充份掌控自由式和蛙式的基本技巧後,已再沒跟家父一起到過泳池。游泳是一個人的事,最好別學卡夫卡,即使跳進水裡,卻仍揹著巨大的父親。

(《明報》世紀版,2021年8月12日)


圖:卡夫卡(右)與他的友人Ernst Weiss

有一篇莫以名狀的日記是這樣的:「德國向俄國宣戰。下午游泳。」寫日記的人是卡夫卡,日期是在1914年8月2日,歷史學家所認定一次大戰爆發的關鍵時刻之一。卡夫卡沒有捲入戰爭,當時他生活在波希米亞,在寫日記後的一年,他終於收到徵兵令,但保險公司的工作讓他暫時不用報到。後來更因患上結核,終被拒入伍。於是,戰爭就像沒有進行轟炸的戰機劃空而過一樣, 幾乎沒在卡夫卡的生平裡留下痕跡。

我游泳時,不時會想像卡夫卡當天的生活日程:那是一個不用上班的星期天,上午,他從報紙裡讀到宣戰的消息,但他的生活節奏沒有變,市面也大致平靜。他按前一天已想好的計劃,下午到泳池游泳。游池不遠,走一段路便到。那天下午,游泳的人未必很多,大抵受戰爭的陰霾影響吧,人們都沒興致外出。但卡夫卡不這麼想,他很享受游泳,當他把赤裸身體浸泡在水裡,他便懸浮在不著地的水面,池水將他與世界隔絕了。到了晚上,他在日記簿上記下當天的新聞,也寫上自己的生活,兩者隔著池水,也隔著從地面到轟炸機的高度。對於世界大事,卡夫卡不是不關心,只是相較起來,他更關心世界跟自己的距離。

據說卡夫卡是游泳高手,其泳術可能是父親教的。父親強壯,高大,大嗓子,也是卡夫卡畢生的超我 — — 用他自己的說法,父親是「巨人」、「終極法庭」。而卡夫卡,則個子矮小,身體羸弱,在泳池更衣室裡跟父親赤身相對,卡夫卡自慚形穢了。許多年後,卡夫卡大概已不會再跟父親一同游泳,但這個心靈法庭的原初場景,最究還是侵佔著他的游泳記憶。他曾寫過這樣的一段文字:

「其實我可以和別人一樣游泳,只是對於過往的記憶,比別人鮮明,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以往不會游泳的事實。因此,對我而言,就連現在會游泳的事實,都覺得不夠真切,所以我怎樣都無法游泳。」

經典精神分析對此的解讀是:游泳於他,是一種羞恥感,他一定經歷過不懂游泳同時身體羸弱的時候,而在強壯與泳術高超的父親面前,他抬不起頭。於是,每次游泳,羞恥的記憶便紛至沓來,侵蝕著他游泳中的身體。當然了,那不可能是真實的身體經驗,而僅是文學比喻。正如卡夫卡寫過一篇名為〈世界冠軍〉的短篇小說中,講述一個剛得奧運游泳金牌的選手回到祖國,卻公開宣稱自己根本不懂游泳 — — 小說可被解讀為「『自我本身』跟『自我在世界中顯現的形象』之間不可調和的隔閡」。這種小說,少年讀來,自然打入心坎;而今我讀來,則只覺說得太盡:世界冠軍跟卡夫卡一樣,再怎樣說自己不懂游泳,他們還是老老實實在游泳。

於是身體的經驗 — — 我是指運動 — — 或可作為破解精神憂鬱的靈藥吧?正如該日記說,上午世界大戰,下午游泳,世界沒因你游泳而改變,但至少游泳可讓你免於恐懼,免於憂鬱頽喪。我在入夏之後又開始游泳了,在臨近這兩年才安住的新居附近,有一個室內泳池,泳客不多,我也總是選擇在非繁忙時間前去。路上,我在手機上讀到很多令人揪心的政治新聞,然後陽光明媚,四處如常熙攘,我走進泳池更衣室,換了泳褲,露出叫人沮喪的大叔軀體。所幸是泳池沒有多少泳客,誰都專注於自己的身體和泳姿,沒人理我。這是一個很適合亂世的公共空間,誰都不理會誰,誰都不看誰,大家如常下午游泳。沿著泳池扶梯,我爬進池中(不是跳進池裡啊,畫面沒那麼戲劇化),讓微氣氯氣味的池水包裹著身體。我把頭潛入水中,讓身子浮起。待浮定後,雙手才開始撥手,人便緩緩前游。

那時候,時間沒動,而我跟卡夫卡的分別,是我沒為「不懂游泳」而感到不安。

(《明報》世紀版,2021年8月5日)


圖:說到劍擊,我居然馬上想到此女子。識就識,唔識就不解釋了。

可能受「貝克漢姆」影響,我對民國時期某些西方概念的音譯很敏感。敏感不一定代表難受,反過來,有時是享受的,以證明民國時期確有仙氣。「德莫克拉西」是難受的例子,我在課堂上講五四,沒有一次能準確而順暢地說完這五個字,最後還是老老實說「德先生」好了。「酸的饅頭」則是享受的例子,吃一口饅頭,卻是酸的,特別惹人sentimental。至於「費厄潑賴」,呃,明明是潑皮、賴帳,解釋偏偏是fair play,既令人費解,又有一點反差萌,不知是難受還是享受了。

魯迅有一篇很出名的文章是談費厄潑賴的。他說自己不懂英文,不知fair play何意,只是讀了林語堂的文章,就擅自解為「不打落水狗」。其實林語堂沒這樣說,他只說費厄潑賴是「不下井投石」,「不打落水狗」是周作人的意思。想到這裡,我又開始討厭起魯迅來。

我上網搜尋「費厄潑賴」,完全找不到林語堂和周作人原文,出來千篇一律都是魯迅原文,跟別人對他的解釋,十居其九是簡體字。魯迅說費厄潑賴要緩行,因為以當時中國國情,狗落水不打,牠就會反咬你一口。此想法大有「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毛派況味,符合鬥爭思想,也很戰狼。反而林語堂和周作人原意,是講對失敗者不出惡言,不窮追猛打,可惜中國文化裡並無 費厄潑賴精神,故要提倡。整件事原來就是一場文人口水戰,這群民國文人有否有意無意曲解fair play一語呢?我有很大疑問。

第一次聽到fair play這個詞,是在奧運。而最終我也是在奧運裡明白此事。幼稚園倫理中有「體育精神」一條,遵守比賽規則,要全力爭勝,輸贏不賴帳。英文中有sportsmanship一語,另譯「運動家風度」,說的根本不是對敵態度,而是遊戲競賽心態。運動項目中有對戰成份的,如球類,如劍擊;亦有不少不以打敗對手為目標,而是各自努力,最後才結算成績,像田徑、像游泳。民國文人談費厄潑賴,說的似乎只是厚不厚道,費不費厄,而幾沒細談潑賴(play)的問題。

潑賴裡,運動家尊重規則,也尊重對手。相對於sportsmanship,英文裡還有gamesmanship一詞,大意是指在遊戲規則容許的情況下,做出對自己有利或讓對手不利的事情。例如故意犯規以阻止對手具威脅的攻擊,或故意不進攻以浪費比賽時間等。簡言之,是走法律罅,玩戰術,打心理戰。當然有人會覺得,這也算不尊重對手吧?不過,這恰好就是費厄潑賴微妙之處:在潑賴中,你不是「只能做『規定可以做的事』」,而是「可以做任何『沒有規定不能做的事』」。

一個劣拙的類比是:潑賴是普通法,不是成文法。

香港運動員取得奧運金牌,大家興奮。過去我在課堂上講解什麼是身份認同和意識形態時,常常拿奧運作例子:你看到自己國家的運動員得勝,當運動員站到頒獎台,國旗升起,國歌甫奏,你也同時肅立並仰望國旗,口中細唱國歌。用Althusser的述語,這叫詢喚(interpellation):意識形態用國旗國歌和運動會氛圍來呼喚你,你的身體很老實地回應,一種國族身份就如醍醐灌頂,叫你渾身火燙。你也終於成一名自豪的自國國民。

但當我看到香港人們看著區旗,聽著國歌,口中卻是高呼另一口號,心裡唱著一首不能唱在嘴邊的歌,我恍然大悟了。香港人最尊重費厄潑賴,但這裡已成了一個再無費厄潑賴的地方。電影中的經典對白:「仲有球證、旁證、足協、足總、足委,全部都係我嘅人,點同我打呀?」的確係,狗已落水,點只冇得打,仲要畀人煙King㩒住拎添啦。那麼,呃,就只有耍一點精神勝利法,投入到仍有費厄潑賴的奧運現場裡去吧。

(《明報》世紀版,2021年7月28日)


左圖:持頭者;右圖:自焚者

「殉」字原指陪葬,即一個人死了,就用別人或物件相陪埋葬。後來引伸作為某種價值而死,它通常是美好、壯嚴或偉大的,像中國士大夫「殉」的對象,多數是「國」。 在西方,基督教裡有Martyr一詞,原希臘文意指「作證」或「證人」,後來就用作指稱用性命為信仰作見證的行為。中文裡有譯「殉教」或「殉道」,一字之差,其意之引伸也稍有不同,「教」只能是某一宗教,但「道」則是一套可寄托為信仰的價值,個人亦可,世俗亦可。

概念上,耶穌是基督教裡第一個殉道者,但神學上卻很少這樣說:耶穌流血是「完成」救贖之「道」,因此不是「見證」。故基督教的殉道者,便全由早期聖徒擔當。我們知道,早期基督教是一個被長期逼害的組織,聖徒們大都死得慘絕人寰,亂石掟死的又有,亂棍打死的又有。聖保羅因保有羅馬公民身份,故只是被斬首,已是寬大處理了;聖彼德被判釘十字架,卻因他認為沒資格跟耶穌一樣,而要求頭下腳上被倒釘在十字架上,最後便以此姿勢殉道了;至於聖巴多羅買之死法,眾說紛紜,亂石亂棍,剝皮,釘十字架,斬首等等,或甚是可以幾樣都做齊的。古人嗜血嗜虐,不是浪得虛名。

但我印象最深的殉道聖徒,卻是聖德尼。逼害一樣,問斬相同,不同的是當聖德尼被斬首後,他施施然拾起自己的頭顱,捧在腹前,邊走邊講道,最後走了足足十公里才死。在很多基督教藝術中,「持頭者」(Cephalophore)形象經常可見,它不一定是指聖德尼,但聖德尼是當中最著名的。

殉道即見證,更清楚的說法是殉道者給世間立下見證,告訴世人有這樣一種「道」,並且是千真萬確。基督教的見證總見血,一是因為耶穌流血成就真理,二是一種效果。聖德尼持頭傳道,多不足信,但這類神話傳播開去,人們心裡便有底,腦裡就有那個又血腥又震撼的畫面。殉道者要以血命見證,多是因為他們遭當權者打壓,他們要見證的,不只是道,還有被逼害之實,以及無懼逼害的真理光輝。

但按現代人的倫理,流血總是不好。政權自治理技術現代化後,鮮少再有公開以酷刑處死,殉道者也難再有早期聖徒的殉死方式,於是就有了「自焚」之事。受刑而殉道是被殺,自焚則是主動自殺,自焚者有時未有受到直接逼害,也未必有被逮捕判刑,但卻因著某種價值,自主地選擇公開展示死亡,像台灣鄭南榕,西藏僧侶等。現代人如我們,情感上會因其壯烈而動容,但理性上卻從不鼓勵這種自殺之事,這是殉道跟現代倫理之間的矛盾。我曾在網上搜索「自焚」一詞,第一條居然不是維基百科,而是一句提示:「您可獲得協助,立即找人傾訴」,並附上政府「生命熱線」的電話。

現代社會不鼓勵烈士,不鼓勵殉道,那未必源於當政者的治理操作,而是現代倫理視個人生命為最高價值:一般人認為,即使信仰價值再崇高,要用性命來換,仍不值得。我最近重看幾年前一部港產片,電影中有一位婆婆,拿著汽油罐,緩緩走上斜坡,然後把汽油全倒在身上,再撻著火機。此幕震撼,但我當年不明白;現在我懂了:因為自焚作為殉道行為,太容易辦得到,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殉道。

但我真正想說的,是當代的殉道,重點已不再「死」,而在「留」。耶穌殉道之始,在於他跟鬥徒吃過最後晚餐,沒有打算逃走;早他四百年的穌格拉底,也是一般想法。二千年後,中國有位名叫譚嗣同的知識份子,也選擇留下來。譚嗣同別過梁啟超和大刀王五,安靜地坐在書房裡,等待官兵前來捉拿。後世對譚嗣同形象的景仰,不在他在菜市口被剁三十刀而死,而是他留在書房裡的那份從容。即使代價不是死,但當犧牲的,是跟生命價值等量齊觀的「自由」時,留下來的人,同樣有著殉道的壯闊。

當代的殉道者以身見證。他們要見證的,不只是道,還有被逼害之實,以及無懼逼害的真理光輝。

(《明報》世紀版,2021年7月22日)


《大姜的愛》劇照

KK顯然早有準備,料到我會把那張著名的「田田I love you.jpg」傳給他,以作揶揄,他竟是秒回一句「知你啦」,並附上嬲嬲豬emoji。

我問他,有看劇嗎?我之所以不用動詞「煲」或「追」,恰是因為KK真是一名已然娶妻的大叔,大叔的愛不適合他的,不是「愛」(其實他櫃裡有沒有什麼好東西,我不知道,我沒有興趣挖掘),而是「劇」。煲劇費時,也太跟風,出於身段,KK自稱多年已沒煲劇的興致。不只大台劇,也不只日韓劇,連看起來格調較高的歐美劇,他也沒煲。

但你有看大叔的愛嗎?我死心不息繼續追問,看看還有沒有機會嘲笑他。結果他隔了足足一天才回覆:我沒有,但我老婆有。

隔天KK傳我一條臉書link,我點進去,赫然是那個「我老婆嫁左比Mirror導致婚姻破裂關注組」。群組我有跟,原只為好奇,但心裡總有點不安。我問我妻,你知道今天是誰生日嗎?妻邊擦手機邊答我,不知道。我不死心,便找出那張給神徒朝聖的海旁巨像,再問,咁你知唔知佢係邊個?妻看了一眼,說,見過,但唔識。然後便埋首回看她手機上的芭蕾舞影片。

妻似乎天生與流行文化絕緣,多年來沒聽說她喜歡過什麼流行偶像,少女時代沒有,成為人妻後更沒有,而我卻經常跟她細數我昔日的女神們(也有男神們的,我不諱言)。當KK傳我群組時,我不禁有一絲自豪感,對於別人婚姻破裂,我可以自自在在食花生了。但隨即又替KK擔心起來:難道他不幸成了前夫?

我在群組中找到一張相,那是一巨幅橫額,掛在某家居長梳化背後的牆,儼如小鮮肉情夫大剌剌地躺在廳中梳化,嘲笑著你的大叔樣貌和身型。我問KK,這是你家嗎?他再一次秒回了,內容是一句粗口。然後他才談起,他那居然也有點像簡慕華的嬌美人妻,原來真的有追看 Mirror。

情形是這樣的:她一有空就看他們的影片,MV,綜藝,廣告什麼都有。本來夫妻之間,各自在網上精彩,他也有看他心愛的動漫影片、KOL講政治,更有一些NSFW(Not Suitable For Wife(!))的片。然而最令他不爽的,是她開始給他看他們的影片了,既要他辨認十二張臉,又要他說說誰最有魅力。KK問我,咁你又認唔認得佢哋邊個打邊個?我秒回,當然。為了解決中年危機,我早就回到娛樂之神的懷抱中。但KK 怎麼辦?他給我一個滴汗emoji,並說,她有叫我跟她去打咭,但起碼,她沒興趣去追星。

接下來的幾天,KK傳了好幾次群組的帖給我,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有人提議讓十二子演十二黃金聖鬥士。我跟KK可樂翻天了,並一度認真討論,要找哪三子使出滅天絕地的「雅典娜的嘆息」呢。最後,KK傳我月前由姜神爵合演的老麥廣告,並說:就他們三個吧,永不超生了。

從對話裡,我感覺到他釋懷了。他似乎永遠不會明白鏡絲人妻的愛,也沒有跡象顯示,他能在情感上懂得大叔的愛和BL之美。然而在入坑和出櫃之外,誰都能在流行文化符號中,找到擊中自己的刺點。KK才剛跟我嘆道,為什麼網民的創造力如此強大,我追回群組全部的帖,始終懷疑十有七八都不是真人真事,而是呃like的創作。我回他,咁點算?你覺得被騙了?他說,surely not,只是群組讓我找到享用Mirror的方法。

KK確實是用「享用」一詞。然後我又問他,那你還有看KOL講政治嗎?那些NSFW的片呢?看你最近沒再開心share給我了。KK頓了半天,才回我:NSFW當然要看,有好東西會傳給你,別擔心。至於政治KOL嗎?少看了,這個時勢看,沒味道。

果然是江山不幸詩家幸。流行娛樂,就是香港的詩。

(《明報》世紀版,2021年7月15日)


圖:鉏麑跟要離的好圖,網上不好找,姑借鄭問的荊軻一用。

《刺客列傳》記載了五大刺客,而我只算其四。居首的曹沫,我至今看不出他可被稱為「刺客」的理由。他勇武,獨持匕首挾持稱齊桓公,但由此至終只想逼他還地於魯,並無刺殺之意。荊軻死前也曾言道,本想生擒秦王,逼其還地於諸侯,才致失敗。如此推論,荊軻也未必算是刺客了 — — 但當然,荊軻刺秦太經典了,風蕭蕭兮,圖窮匕現,結局他亦求仁得仁,完成刺客壯士不還的命運,反而突顯曹沫勇得機智,卻非刺客的那種命。

正如流傳所講,古之大刺客者,士為知己者死。此言出於擊衣的豫讓。豫讓刺趙襄子失敗,趙襄子問他,你曾替范氏、中行氏做事,智伯滅了他們,你不替他們報仇。如今我滅智伯,你又為何要替智伯報仇呢?豫讓答得妙:范氏、中行氏視我為普通人,我就當他們普通人:智伯待我為國士,我便以國士之身報之。趙襄子大為感動,便脫下衣服給豫讓,著豫讓以劍擊衣,象徵式報了智伯之仇,才自刎而死。我覺得,論死得悲壯,豫讓自不及毁容挖眼腸流滿地的聶政,不過聶政跟專諸和荊軻一樣,皆是受顧行刺,所謂為知己而死,背後有功利成份,也有點為權力鬥爭而犧牲的況味,論意志自由,自不及豫讓。

當年我讀《刺客列傳》,總是納悶:先秦刺客何其多,為何只寫這五人?其中有兩個,我就特別想給他們立傳。

一個是鉏麑。鉏麑的故事,載於《左傳‧晉靈公不君》,話說晉靈公為君不仁,大臣趙盾屢勸不聽,反而惹毛了晉靈公,便暗中派刺客鉏麑行刺趙盾。鉏麑一大清早潛入趙盾家,卻見趙盾早已穿好朝服,端正地坐著打瞌睡。鉏麑下不了手,便離開了趙盾家,慨嘆道:「時刻不忘恭敬國君,真是百姓的靠山啊。殺害百姓靠山,是為不忠,違抗國君之命,是為失信。忠信不兩存,我只好一死了之。」便一頭撞到槐樹而死。

有一個不知是史學還是文學的笑話是這樣的:鉏麑這個故事,一定不是史實。史家又不是鉏麑肚裡的蟲,怎知他心裡有這一番糾結?這顯然就是文學上的全知視角和心理描寫了。至於太史公不寫,還可能因為鉏麑事跡不合「士為知己者死」的主題。刺客之知己,是請他(或使他)做刺客的人,專諸的公子光,聶政的嚴仲子,豫讓的智伯,荊軻的太子丹。而鉏麑的晉靈公,對不起,兩人之間沒什麼高尚情義,反而作為行刺對象的趙盾,雖叫鉏麑失信於君主,卻造就了他這一場壯烈的死亡。

關於刺客與行刺對象之間的氣節瓜葛,還得提及要離。太史公沒寫要離,而我最初是把專諸和要離的故事拼起來讀的。吳公子光派專諸殺吳王僚而奪位,即位成吳王闔閭後,又派要離殺吳王僚之子慶忌。據《吳越替秋‧闔閭內傳》記載,闔閭為斬草除根,派要離刺殺逃往外國的吳國第一勇士慶忌。事前要離定下苦肉計,要闔閭殺其妻兒,斷其右手,以取信慶忌。要離投奔慶忌,很快獲得信任。後來慶忌討伐闔閭,便跟要離同坐一船,當船到達江中,要離趁慶忌不備,以矛刺中慶忌要害。但慶忌不愧勇猛過人,差不多要死了,竟還可以一手抓住要離,將他整個人浸入江水中,再拋回船上。左右要殺要離,但被慶忌阻止了。他說:「他也是勇士,豈可一天之內殺死下兩位勇士呢?」言畢便氣絕而亡。

左右釋放了要離,但要離沒有離開,並說:「我為國君犧牲妻兒,是不仁;為新君殺舊君之子,是不義。身為刺客本來就是一死,不義也沒所謂,但我現在沒死,這才是真正的不義。我身負三重不仁不義,還有何顏面面對天下人呢? 」於是自斷手腳,伏劍而死。

要離的悲壯,在於他看穿身為刺客的矛盾。闔閭有當權者的無情,反而身為行刺對象的慶忌,卻是古道熱腸,他跟鉏麑的趙盾一樣,既是刺客的對手,也是令刺客最後自我完成(或毁滅)的最後一根蘆葦。

刺客不過是一死,但因著行刺對象的水平,暴力也是壯美的。

(《明報》世紀版,2021年7月8日)

鄧正健

香港寫作人。著有個人文集《道旁兒》(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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